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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头彻尾邓布利多的人

由《红楼梦》中的菊意象管窥钗黛关系

大福团:

毕(chi)业(han)论文,存档用。




绪 论


《红楼梦》作为中国四大古典小说之一,可谓是文学各种形式的集大成者。尤其是作者曹雪芹善于将诗歌意象这一表达方式融入白话小说的写作之中,完美地运用意象凸显了人物特有的性格及其命运,如同一副磨砂玻璃画雕,那么的栩栩如生,似乎一触便知,可又那么具有朦胧美感,让人沉迷于“白云千载空悠悠”这种余味悠长的境界之中。


书中每一章几乎都有关于花的描写,将花的景致、话题、事件分布在各个角落,其中围绕菊的描写,如生活起居、活动事件,诗词匾额等等也颇多。曹雪芹运用这种手法,将花与人物画上关联,联出性格、命运等等方面,可称得上是意象运用之高手。


菊意象流芳千古,红楼菊话也成为人们热衷的一个话题,话题中也离不开钗黛两位女性角色的存在。薛宝钗、林黛玉,这两位角色在《红楼梦》中一直处于一种平衡的状态,有钗处必有黛,有黛处也必有钗,她们像是双子星一般构成了小说的命运主线,引发了后世学者针对于钗黛关系的不同学术识见。


本选题主要以《红楼梦》中的菊意象为研究基点,分析时代背景下薛宝钗、林黛玉的人物性格特征,挖掘钗黛的真正关系及其悲剧命运的内涵,希望为钗黛关系做一些深入的研究,以开拓红学研究的视野。


一、千古高风说到今:菊与红楼世界


(一)菊之流芳


菊花作为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在中国已有三千多年的栽培历史。在华夏文明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菊花与文学相互融合,形成了一种有中国特色的文学精华——菊意象。


何谓意象?简单地说,意象乃寓意之象。许多时候文学需要有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一言不道尽的表达形式,方能使文学的意味得到更高程度的升华。


菊意象,在中国文学的长卷上留有浓重的痕迹,无数文人利用菊花这一“象”,来抒发内心所回荡的“意”。战国时代就有屈原在《离骚》中的咏叹“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菊花与木兰一起成为他人品高洁的写照。而在晋时,五柳先生陶渊明更是将菊意象推向了众多文学意象中的巅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句,成就菊花隐逸之境界。此后菊意象在唐诗中运用颇多,元稹一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借用陶渊明之典,唱和其“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之意。宋词更是将菊花淡泊、隐逸的情感充分抒发,这也符合了宋时代的文化气质。


文人给予菊花更多的是高洁、隐逸、坚贞之意象。然又有黄巢《题菊花》一诗,尽显萧萧肃杀之意,菊之傲骨被上升了一层境界。毛泽东《采桑子·重阳》一词中这种傲骨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菊花脱离了那种淡泊感,大有“万类霜天竞自由”的豪迈气魄,仿佛能冲破一切束缚,笑傲人生。


由此看来,菊意象的内涵不是固定的,其随着中国文学的发展而不断发展丰富,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不间断的升华。


(二)红楼菊意


意象是符合人的心境的产物,菊意象的各种意味在文学中所体现的其实是作者内在自然的人化,是主体赋予对象的一种性格和态度。


菊意象在《红楼梦》[1]中最高潮部分乃是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至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这两回,主要写了关于菊花诗会的事件。这一事件中,缘起、经过、结果的事件三要素写得十分详细,还增加了事件的番外。可以发现,作者对于菊花诗会这一事件十分重视,所以两个章回浓墨重彩也不失为过,人物不同的性格和命运得以一览。


曹雪芹利用菊花这一符号作为主线,化成意象的千丝万缕,串联起薛宝钗与林黛玉两位主要女性角色的关系。菊花诗会的缘起中薛宝钗占重点,她帮助史湘云主办诗会,连菊花十二题都是她想的。诗会的经过、结果则偏重林黛玉,她以三首诗夺魁,菊花紧紧地和林潇湘连成一体,成为她的符号之一。诗会的结果之后,再续螃蟹诗,这是对菊花诗会这一事件的完美收场,薛宝钗讽和之作暗喻出她的内心世界并非如表面那么平静。主线的展开,人物性格尽显无遗。


在此之外,菊意象的蛛丝马迹也在文中悄然铺陈,所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正是如此。这一铺就不只对于林黛玉,作者巧妙地利用细节部分将钗黛两人联系在一起,衣食起居,处处细微,却能发现布下千里脉络的心思,可谓天衣无缝。


同时,菊花作为秋日的一个象征符号,被作者与芙蓉、螃蟹、霜等等秋季景象相叠加,形成一种意象组合套餐似的存在。这种组合套餐如同阳春三月的春雨恰到好处地“万物润无声”,把“一切景语皆情语”的含蓄韵味烘托殆尽。


二、忆菊问菊看钗黛:菊与钗黛形象


然而,钗黛两人的真正性格是什么?是如世间人云亦云的说法?还是各有人性的复杂与成长?我们不妨从菊花这一普遍却又特别的意象入手,抓住千丝万缕的线索,来一窥薛蘅芜和林潇湘真正的所思所想。


(一)山中高士忆菊情


20世纪上半叶时期,在当时五四运动的背景之下,“破除旧礼教,建立新思想”的口号此起彼伏,薛宝钗被人们看作是封建礼教的象征,遭到了扬黛抑钗派文人的打压,大致归结为“虚伪、工于心计、处事圆滑”等等性格特征。[2]


然而,薛宝钗是一个性格复杂的女性角色,很难一言概之,不妨先看看曹雪芹对她的出场描写如何。


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甲戌本回目标题为:薛宝钗小恙梨香院,贾宝玉大闹绛云轩)中,作者从贾宝玉的目光出发,对于宝钗是这么描写的:


宝玉掀帘一步进去,先就看见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黑漆油光的髻儿,蜜合色的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葱黄绫子棉裙,一色儿半新不旧的,看去不见奢华,惟觉雅淡。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1]


许多人受到原文中“装愚”的迷惑,给宝钗的定型成为工于心计。实则再看原文,所谓的“装愚”是“人谓”的,还是针对于“罕言寡语”;后面的“守拙”乃是“自云”,也是针对“安分随时”。


“装愚”是什么意思?拆开来看,字面上解释为“装作愚钝”,那么深入一层的意思可以理解为“处事低调,不愿多露锋芒”。“人谓装愚”,人们说她是装作愚钝,“装”这个字眼看上去是中性词,但与“人谓”联系在一起,不免带上一丝贬义,有这么一点儿虚伪的成分。薛宝钗“罕言寡语”,平时话不多,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女孩儿,于是别人就说她装愚,为人略虚伪。


后面薛宝钗“自云守拙”,她自己说自己是“守拙”,不是“装愚”。“守拙”这个词出自于陶渊明《归田园居》中的一句“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能将菊花最终推向隐逸意象的陶渊明,他所写的诗句中最早出现了“守拙”,那么这个词不可能是字面上很多人理解的“守着笨拙”。我们将《归田园居》整首诗的意义连起来理解,不难发现,“守拙”是指陶渊明这样的文人大夫,气节高洁,清贫自守,不愿为官,这也是五柳先生自己的心声。


薛宝钗她认为自己“安分随时”,平时安分不惹事,随着时代大流生活,这是“守拙”,她自守住自己内心的一份天地,不愿涉足社会的漩涡,秉持个人的情操,而不是别人说自己的“装愚”,她认为自己是真实的,不是虚伪的,是能和陶渊明这样的高风亮节之士有共鸣的。


那么事实到底是否如她自云的那样?


从一个人的文字中,最能看出这个人的性格。陶渊明所代表的一个符号,菊意象,在他的文学作品中彰显无遗。我们也来看看薛宝钗身上菊意象符号的体现。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中,薛宝钗帮助史湘云主办海棠诗社的菊花诗会,也是菊花诗会这个事件的缘起。史湘云想做个菊花诗,恐又落了俗套,最后诗题竟是薛宝钗帮她想了大半:


宝钗想了想,说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 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菊’字,虚字就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宝钗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2]


这一段尽显宝钗对菊的理解十分透澈,她先是提出诗题“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不可不谓绝妙,将人与菊的互动刻入题目之中,一虚一实,一动一静,菊花仿佛在诗题里就活了起来。之后在给十二诗题编顺序的时候,完全是从薛宝钗自己口中娓娓道出每个诗题的缘由,层次清晰,很有条理,史湘云一点儿插手的份儿都没有。可见,“自云守拙”,内心向往陶渊明般高士的宝钗是懂菊、爱菊的。


这里有趣的是,宝钗将《忆菊》放在最首,在勾选诗题时,她也率先勾下了这一题。通过先“忆”,在思想中形成这样一个菊花的形象,引起对菊花实体的观赏欲望。她所忆,也就是所思念的,单单是菊花吗?还是包含了更深的一层意思?不妨先来看看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中她所做的诗:


忆菊    蘅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3]


在虚实相济的诗题之下,忆菊,其实是忆人。蘅芜君这首诗朦胧地表达了一种思念的情绪,我们并不能把每一句都座实,绝对肯定它暗示的就是什么。古人说“诗无达访”,就是这个意思。[3]


然而再看看作者借探春之口对这首诗的评价:


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4]


“秋无迹”、“梦有知”是所忆,颔联中“空篱旧圃”乃是借用东篱之典,一切对菊花的思念,“心随远”、“坐听痴”这等真情眼看快抒发出来了,可尾联却道“慰语重阳”,未免让人觉得诗歌的情感大打折扣,这也是《忆菊》一诗位列第八的缘故。


这不禁让人有些疑惑,前三联如此情意绵绵,尾联一下子收住,将前面的感情都归因为“慰语重阳”,如同看比赛看到正兴奋的时候忽然停电了一样令人郁闷。这是为什么?再来看《画菊》一诗:


画菊    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5]


薛宝钗是一个绘画功底不俗的人物,在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补余香”中,她为探春开的一张绘画工具清单可以窥得一二。《画菊》气派豪放,前三联流畅爽快,但在尾联又以“慰重阳”结尾,硬生生将画菊应当在尾联激发的情感压抑住了。单论薛宝钗个人的诗学认识,她也不会生硬至此,这些只能归结于一个原因,“慰语重阳”是一种掩饰的意味。


前面她出场时的“安分随时”,或许可以与这种意味呼应,因为要“随时”,所以需要压抑感情。不然她自云的“守拙”,和编排十二菊花诗题,以及诗歌中的“东篱”典故岂不是与“慰语重阳”自相矛盾?毕竟谁会开头各种敬仰陶公,在末了来一句我之所以这样敬仰只是为了“慰语重阳”?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在。


菊花作为秋日的一个特殊符号,在第三十八回的标题中将林黛玉与菊花联系起来,而后半个标题则巧妙地利用了与菊花同属秋季特色的螃蟹,成功地把钗黛两人联系起来。薛宝钗的螃蟹诗如同文中人物所说是“绝唱”。


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


……


众人看毕,都说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6]


那么薛宝钗的螃蟹咏如何令众人赞叹?且来看看诗歌内容: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7]


文中众人点出了这首诗以小寓大,这也是这首诗同宝玉、黛玉二人所做不同的重点。相比之下,宝玉、黛玉二人所作不过是饭罢闲吟的儿女情怀,宝钗这首诗才是骂尽诸多野心家和伪君子的绝妙之笔。尤其是“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一联,把那等惯于阴谋诡计的野心家刻画得惟妙惟肖,也骂得爽快淋漓。尾联笔锋一转,指出任何心怀叵测、横行霸道的人,终将机关算尽,逃脱不了灭亡的下场。


这首诗与前面两首菊花诗相比,简直是气贯长虹。有人认为这首诗和宝钗一贯地做人为文风格不相吻合,说是宝钗酒后失态,藏头露尾。但相比之前的掩饰压抑感情,这首《螃蟹咏》的情感真实且激荡,让人看到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薛宝钗,而不是“道是无情”的薛宝钗,她是“有情”的,如同一柄藏于剑鞘之中的宝剑,一旦亮刃,定是锋芒犀利。


从这里的分析来看,我们再回到前面,第八回中“罕言寡语”和“安分随时”,抛开“人谓”。不难发现,薛宝钗的这种“守拙”,是在认清现实大环境的基础之上的一种“自守”,她明白单凭一己之力是无法扭转这个残酷的社会制度,所以聪明地选择了“守拙”,不断压抑自己的真实情感,将“罕言寡语”和“安分随时”作为自己“守拙”的方法。但压抑得越久,一旦爆发出来,绝对是令人感到愤世嫉俗的情绪,她的《螃蟹咏》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蘅芜君的叛逆,是低调的叛逆,因为有理智作为基础。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补余香”中,她也自言小时候偷看《西厢》、《琵琶》、元人百种杂剧,可见她的内心并非如表面上那样“无情”。


薛宝钗她内心向往着菊的高洁与隐逸,向往着与五柳先生一样远离世俗,寻找属于自己的天地,成为真正的“山中高士晶莹雪”。然而她理智地认识到了现实与理想的反差,也理智地选择了能够保护自己的方法,同时将自己深深地压抑住,成为表面上符合世间要求的一位普通女子。对她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4]


 


(二)世外仙姝问菊心


林黛玉的文学形象,在中国古典文学史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与崔莺莺、杜十娘等女性文学人物不同的是,她是封建时代与新时代的一个思维冲撞体,或许连曹雪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他笔下的潇湘妃子,不但是众多旧时代文人思维中理想的女性形象——多愁善感、文采卓然,同时也是封建时代末期对社会制度有不满意识,甚至反抗意识的女性形象。


之所以说曹雪芹本人没有意识到,因为他出身的家庭背景,主持江宁织造的曹家,经常能够接触到舶来物,同时也能接触到外来文化。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逐渐造就了作者的意识形态,当曹家败落时,他由此无意识地产生了封建思想与新思维的冲撞,也自然而然笔下出现了林黛玉这一经典文学形象。


潇湘妃子的出场描写不可不谓之经典,与薛宝钗的出场一样,作者都是通过贾宝玉的角度来写:


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娴静时如名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8]


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庚辰本开头是“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同时岳麓版写作“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周汝昌先生在比较流传下的各个版本之后,撰文《林妹妹的眉眼》,认为“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最是原版和贴切。我相交之下,深以为然,首先“罥烟”出自于雪芹好友敦敏的诗句原文“遥看丝丝罥烟柳”,其中罥是挂的意思,罥烟形容柳叶形态。这不但符合文意,也与后文“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照应。第二,“含露目”也确实比较贴切,眼含泪光却没有流泪,与后文“泪光点点”呼应。相比较之下,“含情目”就显得有些俗气,刚入贾府步步谨慎的林妹妹,如何会眉来眼去,处处含情?[5]


这几字之争,实则是对林黛玉个人性格的一个推究。刚开场可以看到,林黛玉给人第一印象是身体较弱,多愁善感。再细细推敲,联系后文,若用“似喜非喜含情目”来描写她,岂不是和那个喜怒哀愁皆现于脸上的林黛玉有矛盾了?


《红楼梦》中,代表隐逸、高洁的菊花意象往往会和林黛玉联系在一起,我们不妨也先看看林黛玉的文字,再来看其人。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中,林黛玉勾选三首菊花诗题,以此夺魁:


咏菊   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运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问菊   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菊梦   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9]


从《咏菊》、《问菊》、《菊梦》三首诗来看,林黛玉是红楼梦中当之无愧最富有诗人气质的人物,尤其是《咏菊》一诗,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写过,但也确实除了林黛玉,无人更适合写这个题目。《咏菊》开头,她将自己的创作欲望比喻成“诗魔”,她没有像宝钗那样压抑住自己的冲动,而是如痴如醉地全身投入进去。颈联一句“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更是直接道出她内心无人理解的苦闷,其中“素怨”、“秋心”,与尾联陶渊明之典呼应,抒发出咏唱菊花坚贞、高洁的情感。[2]


而《问菊》、《菊梦》与《咏菊》一样,将自己的感情全身心地投入与菊花的互动之中,仿佛菊与自身已经融为了一体,她所问的不是菊,而是自己,她所梦的也不是菊,是自己的命运。


林黛玉的多愁,更多的是在愁自己的命运;她的善感,也更多的是感怀与自己命运相似的人和事。但潇湘妃子并没有因为这份愁绪这份感怀而退缩,可能在理智的宝钗看来,黛玉的这种勇敢,更像是飞蛾扑火,想要扑灭令人窒息的社会,寻求自我,却势单力薄,遥遥无期。


正是孤立无援的状况,她又回过头来想要在旧时代找到慰藉,第十八回中《杏帘在望》一首颂圣诗,实则是对这个时代的一个试探,“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脂砚斋在这里评语“以幻入幻,顺水推舟”,本就是一种幻想,顺这个水推给贾元春,元春所代表的旧时代竟然称赞了,实在令人滋味复杂。


菊意象并不单出现在菊花诗会中,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中,黛玉见秋霖霡霡,又牵及个人情怀,不由作《秋窗风雨夕》之词,开头一句“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此时离第三十八回菊花诗会已过许久,“秋花”即菊花已经残枯,她以“惨淡”形容,不免令人想到李清照《声声慢》中一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而后“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不仅道出李清照心声,也能借此窥得黛玉心境一二。潇湘未作《残菊》,可《秋窗风雨夕》胜似《残菊》,道出内心孤独无限。


这种孤独无限,不是贾宝玉能够理解的。第四十五回时,黛玉入贾府已有数年,贾宝玉若真是她的知音,又怎会至今憔悴?


黛玉想要的是身体与心灵的共同自由,她不像宝玉那样浑浑噩噩,也不同于宝钗的理性,她自身有一种诗人的浪漫主义,宁愿玉石俱焚,也不愿泯灭于时代之中。可她又是充满了旧时代的矛盾,在时代的大流中孤立无援,需要一个知音来拉自己一把,这个知音绝不可能是贾宝玉。


贾宝玉从来没有真正追求过这种浪漫主义的自由,甚至连宝钗那样的内心自守都没有,可以说他纯粹是个被宠坏的青春期少年。他的诗歌中所体现的,更多的是一种对现世的懵懂。第三十八回菊花诗会上,怡红公子名落孙山,且先看他的两首作品:


访菊   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秋?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拄杖头。


 


种菊    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畔篱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10]


正如宝玉自己所强调的,“我又落第,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此言一出,也唯有李纨安慰他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


诚然,“谁家种”,“何处秋”,“昨夜雨”,“今朝霜”等词确实是访,是种,但败就败在没有深情。这种访、种,皆是虚浮于表面上的,情感也流连于表面,而没有深入内在,贾宝玉对于菊的理解,也只是单纯地将菊与女孩子联系在一起,天真地想去呵护,“怜诗客”,“勤护惜”,这些都没有长远地思考命运与社会。


恐怕十二诗题结尾《菊梦》、《残菊》等题让宝玉自己作来,也只是空于词藻而已。他的生活经历,使他没有切实地认识到自身思想的成熟性,以至于他的言语还是充满了富家公子的天真。在第三十七回中,宝钗笑讽他说:


“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恰当的很。”


“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与你最恰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


“无事忙”与“富贵闲人”真是辛辣之极,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连天下最富贵的天子也难得清闲,而当富贵与闲散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是,不禁令人担忧“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失去了一切人生的斗志,彷徨于闲散的生活,迷失在命运的三岔路。“富贵闲人”这个称号乃是作者借内心叛逆的宝钗之口,一种赤裸裸的讽刺,甚至也说不清道不明,这到底是作者在讽刺宝玉,还是在讽刺过去的自己。


正是因为对这个时代、这个社会的茫然,贾宝玉所做的,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这是一种盲目的叛逆,以至于当一切悲剧来临之时,他选择的是逃避,而不是肩负起应当有的责任感。


林黛玉所寻求的知音,不可能是这样的。潇湘自身的诗人气质和对时代的失落,使得她需要一个坚强的知音作为后盾,才能达成她所求索的梦想。


当然,她也娇弱,也多愁善感,但她也是一个坚强的女性,从不掩饰自己,也从不压抑自己,为了心灵所求的那处天地而不懈努力,哪怕在现实的洪流中孤独。林黛玉之所以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经典人物,正是因为她是旧时代与新时代思维撞击所形成的女性形象,


 


三、你我知心知意否:菊与钗黛关系


《红楼梦》中薛宝钗、林黛玉两位主要女性角色在中国古典文学史上具有极为重要的地位,红学史上对于钗黛两人的关系也长期存在着争论。在《红楼梦》第五回中两人的判词被连在一起,有诗云“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可见两人联系之深。


纵观一直以来对钗黛关系的学术研究,大致可以分成钗黛合一、钗黛对立、扬钗抑黛、抑钗扬黛这四种研究观点。[6]


通过之前菊与钗黛形象的分析,我们不妨再抓住菊这个意象线索,来一窥钗黛到底是何等关系。


 


(一)我欲上青云,为寻汝清影


如果说菊花是林黛玉的象征符号,那么薛宝钗毫无疑问就是那解花语之人,而非贾宝玉。在菊花诗会之后不久,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中,有一个有趣的细节。


史太君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先是到了潇湘馆。在这里,作者用“翠竹夹路”来形容潇湘馆的环境,之后史太君进入潇湘馆内部,就窗纱问题展开了字数不少的一段对话,我们且看开头一句:


贾母因见窗上纱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而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户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户上的换了。”[11]


这一句中,贾母所言的“不翠了”乃是口语,“翠”在北京话中是指颜色新鲜,北京话中有个词“翠程”,是鲜艳的意思,与黯淡陈旧相反。故而文中“翠”并非是翠绿的意思,同时也与前文“窗上纱颜色旧了”相呼应。[1]


黯淡的绿纱窗固然是不好看了,然则贾母又说:“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而不配。”


时下乃秋季,桃杏花是春季的花卉,潇湘馆没有鲜艳的花来衬托绿竹,贾母却没说秋日鲜花如芙蓉、菊花之流,而只举了桃杏花的例子。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其他院落如怡红院亦有绿芭蕉来衬红海棠,但潇湘馆一味的绿色,这种绿色要衬的颜色在哪里呢?


《红楼梦》从第一回起就有一个观念,女性都是花朵般怒放的生命。回过头来看,满园的翠竹所要衬托的不正是与菊花心灵相通的潇湘妃子吗?潇湘妃子自身作为绛珠仙子的转世,正是一朵美丽的花,菊花成为她的化身不足为怪。


文中再看下去,菊花出现在了两个人的闺房内。其中一位是贾探春;


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12]


“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出现在了探春的房间内,但这一囊白菊与“花梨大理石大案”、“宝砚笔筒”、“米襄阳烟雨图”、“颜鲁公墨迹”、“大鼎大盘”、“白玉比目磬”等等种种摆设融为了一体,也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探春这里唯有“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有些引人注目,这仿佛与贾母送给贾元春的“腊油冻佛手”遥相呼应,再看贾元春的判词中“香橼”一物正是佛手,不由令人感觉这是在暗示贾探春的命运。


此事按下不提,再来看另一位闺房中的菊花:


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13]


薛宝钗的闺房朴素之极,如同僧侣修禅的房间,连贾母都摇头说太过素净了,这与之前探春的房间形成强烈的反差。在大片白墙的衬托下,只有一案,一床等有限的家具点缀其中,只有“花中隐者”菊花独吐芬芳,与之相伴。


这种闺房布置,与现代艺术流派中的一种理论不谋而合,叫做“极少主义”。


极少主义出现并流行于20世纪50--60年代,主要表现于绘画领域。极少主义主张把绘画语言削减至仅仅是色与形的关系,主张用极少的色彩和极少的形象去简化画面,摒弃一切干扰主体的不必要的东西,充满人本主义的意识。同时这是一种带有批判色彩的艺术,以理性甚至冷漠的姿态来对抗浮躁。


这间与极少主义理论不谋而合的屋子,用极其单薄的色彩和家居突出了一件物品,就是土定瓶中供着的数枝菊花。薛宝钗用土定瓶这种质地粗糙的瓷器,突出了供在瓶中的菊花,而不是让更加精美的器具来喧宾夺主。


一切都是为了凸显菊花的存在,蘅芜君似乎用这种布置在暗示她的内心——宁愿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也不能放弃心灵的净土。这种暗示和之前菊花诗中“慰语重阳”显然自相矛盾,蘅芜君的心灵世界是向往与菊神交的,这点毫无疑问。[7]


这种向往也是一种欲望,蘅芜君没有将这种感情压抑住,而是不留痕迹地释放出来。对于贾宝玉,宝钗可能唯一满意的就是贾宝玉为黛玉取的字“颦颦”,在第三回宝玉取字之后,通篇没看到贾宝玉用这个字称呼黛玉,而是“妹妹”、“妹妹”叫个不停,真正一直称呼黛玉为“颦儿”的,只有宝钗一人。


她了解黛玉的性格,理解黛玉心之所向,理性告诉她,既然黛玉奋不顾身,那么自己就该成为后盾。所以在第四十二回中,才出现了蘅芜君劝说潇湘的一幕。读《西厢》之流,宝钗自己也看过,她何尝不调皮不叛逆,但她很清楚这个社会的规则和底线,所以在第四十回行酒令时留心到了黛玉的口无遮拦。虽然当时旁人都没有注意,或者说装作没注意,可宝钗后来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去劝说,一是怕的就是往后黛玉再一不留神,入了有心人的眼,因此引来麻烦;二是怕这种书移了心性,误入歧途,贾宝玉正是最好的例子。[4]


当然黛玉听了她的一席话后,也只是“心下暗伏”而已。“心下暗伏”这个“伏”字,另外有“服”这个版本,实则“伏”字更为妥当。黛玉当时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只是因为被宝钗说中了所以才安静地听劝,而不是直接反驳。这与后文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中有呼应: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象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14]


这番话的契机是什么,秋分后黛玉犯了嗽疾,宝钗常常来探望,还贴心地教她养生方子。一个人不忌讳染病,还周到地教养生方子,黛玉能不感动吗?之前劝说时是“暗伏”,现在已经是“明服”了。


以至于入夜后原本宝钗要亲来送燕窝,因为下雨没来,黛玉又感怀深秋,作《秋窗风雨夕》之词,一句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道出内心的孤独,宝钗的理解仿佛是她寒冷中得到的一个暖炉。


从菊开端为契机,宝钗这份向往得到了呼应。


至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中,潇湘子《桃花行》叹“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簾栊空月痕“,贾宝玉只是说:“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此时,距黛玉离丧已有数年,哪里需要这么久还在沉于哀伤,宝玉这种“理解”实则是一种肤浅的理解。


宝钗完全地理解了《桃花行》的哀音,并借柳絮词发出了回应:


 


唐多令   林黛玉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15]


 


临江仙   薛宝钗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16]


宝钗回应黛玉的“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写道:“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句不禁令人想到苏轼的《水调歌头》中一句“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黛玉的柳絮要“凭尔去”,又叹“今生谁拾谁收”,宝钗的回应无疑是一个暗示,愿拾愿收,天涯海角都要寻见清影。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一句常常被一般的所谓“红学家”抓住大做文章,批评宝钗如何如何“有野心”。其实不然,“青云”、“上青云”指的并不都是升官攀贵,而是指超凡脱俗的人生情怀和隐居慎独的人生境界。《南史·齐衡阳王钧传》中:“身处朱门,而情游江海;形入紫闼,而意在青云”;《云笈七签》卷一零七有:“遂拜表解职,求托岩林,青云之志,于斯始”;萧统《〈陶渊明集〉序》更有“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焉。其文章不群,辞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与之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还有王勃《滕王阁序》中:“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再有李渤的《喜弟淑再至为长歌》:“昂昂独负青云志,下看金玉不如泥。”面对高士隐逸之心以及陶渊明之志,古人皆使用了“青云之志”、“干青云而直上”等词汇来形容赞美。由此可见,“青云”二字在古诗文里的寓意,与后世的习惯用法正好相反。


与之前的极少主义相应,宝钗至始至终都没有在社会的压力下完全臣服,始终坚持内心的所求。第五十七回中,她得到了黛玉的第二次情真意切的回应,“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中黛玉认薛姨妈为干妈,与宝钗真正意义上的姐妹相称,故而宝钗从向往到呼应,最终到了知音这一层。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珍惜黛玉的心音,这一刻,她能够忘记时代的压抑,能够忘记命运的窒息,豪气地吟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以此心迹相和黛玉。


这是山中高士透澈的心意,没有掩饰,也没有压抑,仿佛是寻找到了一个出口,将潺潺清流向东奔腾,不舍昼夜,直至抵达内心所求的那处桃花源。




(二)金兰有相契,高山流水间


在第五回“开生面梦演红楼梦,立新场情传幻境情”的《红楼梦》十二支曲稿中,有一支《终身误》,将薛宝钗喻作“山中高士晶莹雪”,相对的,林黛玉则是“世外仙株寂寞林”。


作者曹雪芹在这里很有意思地设下了一个相对关系,宝钗身处社会,学会了如何处事,却是内心“晶莹”的“山中高士”;黛玉是“世外仙株”,但带着一个定语“寂寞”,这种脱离世俗的寂寞,以至于她需要在世俗中寻找一个依靠。


如同一对互相吸引的行星,钗黛之间的吸引力不仅是尘世与世外的一种相对辩证,同时也是一对道家哲学与儒家哲学的互补观,甚至可以用佛教的禅语来理解,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与“空”两者的辩证关系,也是同样微妙的。


黛玉初入贾府时,是个谨慎言行的小姑娘,从第三回中不难发现,她一言一行,连吃饭的时候都十分小心翼翼,这点说明黛玉并不是不通世事。包括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识宝钗小惠全大体”,探春管家这一案后,黛玉在第六十二回如此评价:


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17]


从这段来看,黛玉怎么可能是只知道风花雪月,而不懂人情世故的娇小姐?她心下暗算过荣国府的收支情况,显然也对荣国府“太花费了”的现状极不满意,所以心里很赞叹探春的改革。以至于宝玉的不作为回答令她不太满意,马上转身寻宝钗说笑去了。


但自林父过世后,以往还有父亲依靠的黛玉一下子孤立无援了,没有人能真正意义上成为她的后盾,她唯独用浑身的尖刺来保护自己。


也正是这时,黛玉才真正地将性格内部的尖利显露出来,尤其是形势紧迫的后期,更是有种“豁出去”的意味。


在这种真正的寂寞之下,贾宝玉流于表面的关心并不能给她带来太多的安心感,反而加剧了不安全感的程度。在她寻求一个值得依靠的对象的时候,宝钗出现了。


从一开始,黛玉对于宝钗是抱有一定的嫉妒的,而并非是敌意,在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中她有这么一句话:


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18]


她讥讽宝钗的冷香丸之事,重点却是在“亲哥哥亲兄弟”这里。此时黛玉已经丧父,心中哀恸,看到与自己同样丧父的宝钗却还有个母亲和兄长可以依靠,内心的嫉妒是显而易见的。


但宝钗并没有因为她的尖利而远离,不得不说钗黛之间是存在相互的吸引力的。通过西厢一案引起苗头,再接再励以深秋探病转折,在这个容易引人感伤的深秋中,黛玉这朵花魂逐渐寻到了能够依靠的东篱。第四十九回中有这么一段:


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得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七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三个虚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听。”黛玉听了,禁不住也笑起来,因笑道:“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宝玉道:“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说,我反落了单。”黛玉笑道:“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因把说错了酒令起,连送燕窝病中所谈之事,细细告诉了宝玉。宝玉方知缘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19]


彼时黛玉已经认可了宝钗,当宝琴来到大观园时,也是爱屋及乌,对宝琴十分亲热,故而贾宝玉心存疑惑,有了这么一出问案。宝钗的耐心体贴,使黛玉寻找到了一丝安全感,打开了内心的蚌壳,开始接纳这个曾经令她嫉妒的姐姐。[9]


而如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之约,钗黛真正的高山流水之情,是从第五十七回开始,薛姨妈安慰黛玉,黛玉认薛姨妈为干妈,与宝钗结成姐妹之好,在长辈的关爱下,这种感情成为互相依靠的基础。[10]


第五十回“芦雪广争联即景诗,暖香坞创制春灯谜”中,众人联作即景诗,宝琴、湘云和黛玉三人争了上风,宝钗只是在开场联了几句。但当宝琴、湘云和黛玉争联诗最高潮阶段时,黛玉作了一句“沁梅香可嚼”,宝钗忙上联上一句“淋竹醉堪调”。


“沁梅香可嚼”一句,出自旧典,有云“宋时,铁脚道人常爱赤脚走雪中,兴发则朗诵《南华·秋水篇》,嚼梅花满口,和雪咽之,曰:‘吾欲寒香沁入肺腑。’”


“淋竹醉堪调”一句,意谓醉酒时听闻雪压竹之声,正宜弹琴。乃是用宋代王禹偁散文《黄冈竹楼记》中一句“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和畅。”王禹偁此文乃是表明自己甘居清苦、鄙夷声色的高尚情怀。


如此看来,黛玉以嚼梅旧典抛出一个问题,我愿沁入你的冷香,何如?宝钗马上用王禹偁之典回复,鼓琴相和,岂不快哉!


这等知音的相知,才促成了后续的相惜,相惜的“惜”并非同情怜惜,而是获得知己的珍惜。黛玉正是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宝钗,敞开心扉,组成大观园中的伯牙子期佳话。


然钗黛两人真正互剖心意,觅得知音时,却仍然敌不过命运的纠缠,终将走向“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的悲剧结局。她们想要在这个时代探得一丝自由呼吸的空间,可时代的压抑,总是有意无意地带着她们步入深渊,何其悲哉!何其哀也!




[1] 引用《红楼梦》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2] 引用《红楼梦》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3] 引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


[4] 引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


[5] 引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


[6]引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


[7]引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


[8]引用《红楼梦》第三回“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9]引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


[10]引用《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诗”


[11] 引用《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12] 引用《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13]引用《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14] 引用《红楼梦》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15] 引用《红楼梦》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16]引用《红楼梦》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17]引用《红楼梦》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茵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18] 引用《红楼梦》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19] 引用《红楼梦》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结 论


通过菊意象这个线索入手,寻找《红楼梦》中的蛛丝马迹,对人物所处的时代的分析和对人物性格特征的解读,我们可以清晰地了解到:首先,薛宝钗在小说中所表现出的性格是复杂的,她一方面内心愤世嫉俗,充满对时代的叛逆,另一方面迫于时代背景的束缚,不得不用《女则》、《女戒》保护自己。第二,林黛玉在追求身体与心灵的双重自由的同时,也在旧时代的大环境下孤立无援,需要一个真正的知音和后盾。


通过分析菊意象在钗黛二人身上的不同体现和含义,并且将之进行比较,我们可以看到钗黛各自性格的独特性与典型性,面对社会制度的压迫,她们各自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但都坚守住了内心的净土,都在向往陶渊明那种高洁、自由的人生态度。


正是钗黛两者一种辩证的互补状态,使得钗黛关系成为《红楼梦》里令无数人痴迷的话题。钗黛关系同时也是作者曹雪芹对于人物的自我存在性和人格的独立性的一种思考,在这个意义上,《红楼梦》给后人带来的更多的是一种人性的启示。


由此可见,钗黛关系的新思考对红学研究有开拓意义,对于摒弃功利主义的研究范式也能起到若干启迪作用。[6]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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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这几天合计了一下羽皇和太子的人生轨迹,发现两个人的一开始都挺惨的,不过还是有区别的
太子一开始就很惨了,是真的惨,可是他自己不知道。
羽皇一开始也很惨,是假象,可惜他也不知道

一点看文对太子的感想

  怨念产物,言语偏激,慎入。
  我看君逸文也有一段时间了。从一开始的十几篇到现在的是300多篇。30号辗转反侧了一晚,31号早晨也郁闷了一节课,不得不承认有些想法真的是不吐不快。
  我的本命是太子。如果你不喜欢太子的话,那最好不要看下去了,现在撤还来得及,省得心塞。
  就我个人而言,我是比较喜欢君逸这一对CP的,强强,相爱相杀,情敌组,可以说,完全戳中了我的萌点,而且一方美一方帅,更是满足了我这个颜控的心。
  当时的九州天空城还没有播完,这一对CP虽然冷,可是啊,这一对CP还是有虐有甜,虐也更多是来自于外部,而不是内部。
  不过到九州天空城播出大结局以后,这种情况就改变了。太子不,现在应该叫人皇了,人皇白庭君与羽皇转换命格,与星流花神真心一吻,导致星流花神托身易茯苓也死了,羽皇苦寻转世十年后,见到转世,一刹白头。
  看到剧透我就有不好的预感,心想,太子本来那么虐大家心疼他在文里会手下留情,现在羽皇被虐了,大家一定受不了,可以恨下心在文里虐太子了。妈的,一语成谶,乌鸦嘴,想拍死自己。
  有写君逸文的几位大大表示,他被虐到了,羽皇太虐了,弃文●﹏●
  还有几位表示,太子虐羽皇这么惨,我要虐他〒▽〒
  然后在官博里,一向两三天发一次太子相关微博的官博破天荒一天发了五条太子的,呵呵,这祸水东流玩的我服。 顺便说一句,现在B结局播出后到1号下午6点应该是没有太子的有关微博,下午4点肯定没有。
  自从喜欢上太子后,感觉自己和太子一样每天在吐血,被捅刀。
  一开始,弹幕说太子恋爱脑,羽皇智商担当。好的,我认了×_× ,虽然后期~~
  然后说太子没脑子,好吧,我也认了,虽然他不面对茯苓的时候还是有智商的(o_ _)
  有人说太子长得丑,我-_-#,好吧,各人审美观不同,我忍了。
  有人说太子自私,妈蛋,我不想忍,我巴不得太子自私点呢,最好别扎蚀骨钉,最好别管女主,最好别过水月刑………算了,还是忍了吧,大概他看电视剧的角度和我不一样-_-||
  第一个结局播出了,太子被骂死了,有人说太子强奸了女主。别问我在想什么,我已经死机了。 ×_×
  有人说这结局三观不正,偷来的命格换来了生生世世,我已无力吐槽,谁解读的剧情啊,我怎么看不出生生世世,生生世世的不是韵舞和片羽吗?到最后转世撑死了一个青梅竹马,套用别人的一句话,这辈子是没有风天逸了,谁保证没有一个彼岸花,谁保证青梅竹马就能在一起啊,何况编剧还说那不一定是易茯苓和白庭君的转世,心好累=_=
  有人说前面说男二是最惨男二,现在看大结局明明最惨的是羽皇啊,明明最惨男主,男二他什么都得到了。我默默拿起放大镜仔细找找太子得到什么了,哦,不是易茯苓而是韵舞的真心一吻,然后死前被告知这一吻会害死易茯苓,死不瞑目,然后呢,还有什么吗,麻烦告诉我一声。
  有人说太子太坏了,发的誓都应在羽皇身上了,怪不得要换命格呢,打得一手好算盘。呵呵,先有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誓言和命格有毛关系吗?太子的誓言是千刀万刃,蚀骨噬心,皇冠落地,众叛亲离,孤独至死。千刀万刃,蚀骨噬心肯定是太子的,羽皇没有,皇冠落地,太子应了两次,一次水月刑放弃太子之位,一次死亡,羽皇A结局他去找茯苓了,B结局他不当了,这怪誓言?众叛亲离,孤独至死,太子应了,从戚落霖背叛到彼岸花跳崖到茯苓远去到女皇死亡到熊棠被天涯子杀死,还有人爱太子吗,没有了。A结局,有人背叛羽皇吗,没有,都离了吗,没有,你把皇叔放哪,还有羽还真呢;B结局,你好意思和我说羽皇他众叛亲离,孤独至死了。算了,你高兴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有人说太子是渣男,亲,你太入戏了,原剧是BG啊,他们是情敌啊,斗个你死我活不是很正常啊,好像羽皇没坑过太子一样。心累。
  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我脾气真好。但下面这个我真心忍不了,是一个脑洞,说羽皇和皇叔在一起了,长生不老,游历时遇到花神和太子的转世,花神和太子转世都喜欢上羽皇,而且太子转世以后生生世世对羽皇求而不得
  生生世世求而不得
  生生世世求而不得
  生生世世求而不得
  mdzz,都这地步了我他妈忍什么啊,忍者神龟啊。这一世求而不得死前还知道会害死茯苓死不瞑目,你和我说要他生生世世对羽皇求而不得
  算了,不想撕逼,如果这样的话,我唯愿太子转世生生世世不遇易茯苓,生生世世不知风天逸,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光道。
  想起君逸文里面虐太子,我想说你为什么要写这个CP呢,萌CP当然没有要求两个人都喜欢,可是你对一方呵护如珍宝,一方鄙夷痛恨如尘埃,干嘛要拿尘埃配珍宝呢,你心疼要虐他,我也心疼啊。终于啊,在最后的最后啊,你认识到了尘埃不配和珍宝在一起,抹杀了他的情意,信手拂去尘埃,将珍宝奉给呵护他的人,完美的结局啊,真完美啊。
  可那尘埃也是我的珍宝啊,我看着他错付真心,我看着说爱他的人在他身上,心里捅了一刀又一刀,我看着他执念成魔,我看着他孤独至死
  如有来生,莫要傻傻的把心送出去了,有些是不值得,有些……我不想说了
  心无邪,爱成恨,万事皆成空。
  万事皆成空。
  事皆成空。
  皆成空。
  成空。
  空。
  真的空了。
  坐在大操场的台阶上码字,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大约是沙子迷了眼吧,挺疼的。
  最后啊,如果有误入的人看完以后心情不好,我在这里道歉。
  愿太子白庭君来生一生顺遂,长乐平安。
  
  

【如尘中心AU】漂泊的希斯克利夫

达芬奇的陷阱:

《The Flying Heathcliff | 漂泊的希斯克利夫》




“我在那温和的天空下面,在这三块墓碑前留连。望着飞蛾在石南丛和兰铃花中扑飞,听着柔风在草间吹动,我纳闷有谁能想象得出在那平静的土地下面的长眠者竟会有并不平静的睡眠。”——《呼啸山庄》




1、




就算不是道上混的,也听过一句话。


打仔洪兴,四仔东星。


四仔,即是毒 品。


贩 毒,钱来得快些,而钱多了,就会引来贼。




楚留香是个贼,但他几乎是公认的,做贼做得潇洒。


直到他生平唯一一次走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楚留香当时有些纠结,想着是该把东西还回,还是交给警 察。


就这一刹的犹豫,他被人觑见了真面目,追砍了几条街。


楚留香当然有还手,虽然他本人不爱打打杀杀,做贼嘛,到手就溜,到不了手更得溜,楚留香于是把大部分力气还是花在溜上,只有被人堵的时候,才会打。




他就是在这辈子难得一遇的狼狈之际,遇到了如尘。




如尘是个奇人。


从那时算起,楚留香与他认识了有数载,大约算得上朋友,却依旧看不懂他。




多数人认识如尘,是因为他杀人,他杀人时,会高念着“阿弥陀佛”,手起刀落却毫不手软,眼神比染血的刀刃还要冷,猩红染进他眸子里,映得他双眼要流出血一般。


楚留香认识如尘,是因为他救人,他救人时,依旧高念“阿弥陀佛”,一身如他名字一般的白,白衣白裤白鞋,白色的脸,见到他的前一刻还在笑,他笑起来和好看不太能沾上边,因为笑得太用力,眉眼皱在一处,弯腰向后退着,还伸出一只手指指点点,幽蓝的路灯洒在他身上,还有光头上。


如尘是个光头,却不是和尚;


高念着阿弥陀佛,却不信佛;


穿着一身白,手里拿的却是杀人的刀。


他抬头的一瞬,楚留香再看他,眼神里一点笑意也没有了,像一支箭,穿透了他,直直的将他身后那群数分钟前还舞刀弄枪喊打喊杀震动了几条街的马仔钉在了原处。


如尘开口,只说了一句话:“阿弥陀佛,这里是洪兴的地盘。”


那些人愣了愣,面面相觑,如尘此时已直起腰,一摇一晃朝前走去,那些人便后退,等他握上腰间的刀,那些人已跑的影子都不剩。


楚留香怔愣间,如尘又开始笑,哈哈大笑,比起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嘲笑着那帮衰人,自己却又像个傻逼。


如尘说:“小子,被东星那么多人追,身上没一点伤痕,你是谁?”


楚留香眨眨眼:“楚留香。”


如尘闻言捂住嘴,十足惊讶状的倒退了数步:“哎呀,楚留香,莫非就是那个楚留香?”


楚留香不懂“那个”指的是哪个,正要开口问,如尘已经凑上来了:“哎呀呀,失敬失敬,原来是那——个楚留香啊,想请不如偶遇,走走走,跟我去喝一杯。”


楚留香依旧不懂那个被如尘如此强调的“那个”究竟是指“哪个”,他未能思考,如尘已经将他拉走了。


那时候如尘身后还跟了一些人,他却没有一一介绍,只一言蔽之“熟人”。




楚留香当时未能理解,后来理解了,但也什么都无法改变,他自是朋友满天下,虽不在身边,却都心照不宣,如尘截然相反,那么多人围着他,只换一句“熟人”。


熟人,不是大哥,不是马仔,甚至,在道上混,连兄弟也不称一声。


无怪楚留香一直认为,自己于他,大概也只是个趋近于朋友的熟人,等到如尘真正开口承认,他又已经永远失去了这个朋友。




2、




楚留香一直有两件事不明,一个是如尘口中的“那个”究竟指什么;另一个就是如尘那一次是哪里冒出的心血来潮。


后一个疑问楚留香不久就问了,在他们你一杯我一杯的觥筹交错中,楚留香很自然的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时他们周围全是夜晚的喧嚣,吵杂的音乐,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如尘一大口龙舌兰闷下去,抬头看他,而后就在灯影中对他抛了个媚眼:“因为我爱上你了。”


楚留香冷得直掉鸡皮疙瘩:“你当然不是爱上我了。”


如尘像听了个笑话,直笑,手拍着玻璃的台子,啪啪作响:“楚留香,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楚留香摇头:“如尘,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如尘转头又要了一杯:“我能帮你一次,但你揣着的麻烦,终归要自己解决。”


楚留香顿时有些惆怅,转念又想开了。


世上大约很少有他想不开的事,所以他总是活得很潇洒。


而事实证明,老天总是很眷顾潇洒的人。




楚留香再遇到如尘是数月之后。


数月已足够他摆脱惹来的是非,走在路上再不必担心被一个擦肩而过的人突然掏出刀子迎面砍来。


然而他摆脱了,总有人摆不脱。




楚留香再见如尘时,他一如许多人认识的那般,沐浴在血里,每一个动作放慢了都是无可挑剔的精雕细琢,连起来,却成了致命的杀招,白刃带出的猩红溅在他白衣白裤与白鞋上,有几滴落在他脸上,刻进他眼里,红得像烧起来的火焰。


可如尘的眼却是融不掉的冰,偶尔他会笑一下,蹙着眉,无奈而轻蔑的摇头,既惋惜,又不屑,一如他念着佛号,杀着人。


那个晚上很闷。


路边霓虹的光也偏暗,没有月亮,只有阴云。


无数个角落里发生着这样打打杀杀的事,如尘不过其中之一,轻描淡写,无论是他杀人,还是他被杀。


雨很快下了下来。




楚留香就在这场雨中,远远看着如尘的刀划过最后一人的颈项,他脚下雨水和血水早已混成一片,淋淋漉漉一路走来,从身上冲刷下来的红在他身后延成一条线。


楚留香不知道他受伤与否,只是看他脚步有些蹒跚,抬起头,遥遥一望,雨水从他面上流下,像是在哭。


可如尘只是咧开了嘴笑,说:“楚留香,你居然没被吓跑?”




楚留香突然就张口问了一句,念佛是否是为了超度。


如尘打量了他一番,摇头:“此境乃无人知晓之邦, 自古无返者。”


楚留香一怔:“如尘——”


对方已将食指放在唇上,嘘声道:“楚留香,你听,多安静啊。”


多安静啊,雨水落地的声音仿佛也消失了。


最静的,莫过死亡。




如尘与死亡擦肩而过太多次,刀锋每一寸偏离,脚下慢落的一步,他却始终没死,昂首阔步走着,等下一次天堂或地狱临近的时候。


他并不惧死。


只是念着虚无的佛号提醒自己,世上无佛。




即使有,他也暂时不能相见。




注:


“此境乃无人知晓之邦, 自古无返者。”——摘自《哈姆雷特》




3、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人们会问它从何来;第千万滴雨落下的时候,人们已经为它编织了故事。




似乎每个年纪轻轻便在道上混出名气的人,都有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譬如他们为什么来到这里,譬如他们如何一步步的爬上位。


如尘却从没说过什么,或好笑或冷眼的听着别人口中他的那些故事,每一个的开始都是他在杀人,每一个的结局都是他如何活下来。


“那你有否受过伤?”楚留香问。


如尘大笑:“出来混,谁身上没挨过几刀?”


只是他的伤痕永远藏在他人流不尽的鲜红之下,沾血的白衣掩着,无人知晓那些伤口落在何处。




唯一知晓的那个,后来也死了。




楚留香想回避的时候已经晚了,如尘和那人同时侧过头来,楚留香摸着鼻子呐呐,如尘已经笑了。


虽然上一秒他正和人亲吻,下一秒被打断了,他也不见恼火,只是笑着点头:“是你。”




众所周知,楚留香有许多知己,蓝颜红颜参半。


但无人数得清,如尘有多少个情人。


那似乎是,一个眼神,大家都心知肚明,不会有人多说,不会有人多问。


可此时,如尘身边的那个,错过了身子,上下打量着楚留香,问:“他是谁?”


那是楚留香第一次见洛无情,不幸的被当成了情敌,摇着手解释了半晌,如尘在一边看好戏的,什么都不说,就盯着洛无情步步紧逼,而楚留香一味后退,退到墙根处,如尘开口了:“他是楚留香。”


洛无情瞬间停下了脚步:“那个楚留香?”


如尘点头:“没错,就是那个楚留香。”




楚留香依旧不知道“那个”究竟是“哪个”。


问了,大约也不会有人回答他,回答他也答非所问,如尘只是报了洛无情的名字。


是“洛无情”,而非“熟人”。




如尘很少去找洛无情,他若去了,代表他身上多了口子,自己搞不定,又不想被人知道。


甚至连信任的医生也没有一个,只有洛无情。


有一次,伤口太深,洛无情满手的血,束手无策,慌慌张张的想要夺门而去,如尘蓦地伸手抓住了他。


很奇怪,明明流的血浸开,染红了一大片,面上白得一点人色也没有,透明得能看见青色血管,力气却还是那么大,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洛无情只得说:“我来找人,治好了你,我就杀了他。”


如尘倒吸了口冷气,闭了闭眼睛,最终松开手,洛无情便去了。


至于来的人是谁,死的人是谁,如尘并不关心。


这世上,有人生,就有人死。




4




很多年前,有人问过如尘,为何走这条路,如尘大约是回答了,答案却无人知晓。


当时在他身边的那些人,都死了。


唯有如尘还活着,身后的血路不知延续到何处,前方的长路又不甚明朗。


那似乎就是个黑暗的圈,有光的部分止于脚下。


回头,无路;


向前,无门。


如尘就握着刀,低着头,站在这一小块光下,一身的白,一身的血,眼里是火,是冰,也许还有未曾流出的泪。


他脚下躺着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


熟识的人越来越少,少去的会有人补进来,进来了,再死去。


久而久之,如尘再不记他们的名字,一切一切,只唤二字——“熟人”。


或许也没有多熟,不过这一刻照过面,下一刻再见也许就是街边小巷,不知名处,如尘又会如此,低着头,打量那些再无生命迹象的躯体,良久良久,直至周围人都散了,发出嘘声,感慨的,不屑的。


如尘却还站在那里,偶尔歪着脑袋,想象他自己某一日也是如此,睁着眼睛,眼前人来人往。




可如尘却始终活着。


死去的那些,尘归尘,土归土,墓碑新的,旧的,干净的,斑驳的。


活着的便成了传说。


如尘在那传说里,各种各样的他,是他,又都不是他。




传说里的他念着佛号,杀着人,从不失手。


现实里的他念着佛号,杀着人,被人杀。


他就挥舞着刀,一刀一刀,刻出每一个带血的印记,跌跌撞撞,挣扎着,不肯死去,不能死去,倒下时那柄刀还牢牢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撑着地,慢慢又挣起,半跪在地上,面色白里泛着青,像一只受伤的孤狼,獠牙森森的望着围捕他的猎人。


刀被他举着,直直指向前方,刀尖还有些发颤,却冷得叫人心中发寒,怔怔的不敢靠近。


如尘就笑,笑声从嗓子里缓缓溢出,还带着血:“如若俱死,何来胆杀人?”


那些人怔愣间,如尘已然撑着身体站起,他行动有些一瘸一拐,血顺着他的裤管流了一地,看着惊心动魄,如尘却只是轻描淡写:“一齐来罢。”


他话音方落,那些人已经倒下。


冷兵器到底比不上枪火,如尘向后跄了一下,已有人扶住他。


他偏过脑袋,带点像是轻佻的往上瞥,洛无情的脸映入他眼里。


如尘突然便笑出声来,飘进洛无情耳中的话轻飘飘的没什么力度,却让那只握抢杀人的手颤了一下。


如尘说:“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


洛无情怔住,如尘刀向前一扬:“小心。”


洛无情已经开了枪。


如尘点点头:“杀人不能分心。”


他说完,闭上眼,像是累了要小憩般,身体的重量却全挂在洛无情的左臂上。


洛无情眉头一皱,手上却始终没放开。




便是自那时起,如尘的伤口,只有他觑见。




5




相比传说中战无不胜,如尘身上的疤痕有些出人意料。


拼起来如地图般,每一道都是有人死去的故事。


对此如尘并不觉困扰,毕竟他还活着,再重的伤,再深的痕,他依旧活着。


人活着就会俱死,不惧死也会有牵挂。


如尘细数了数,他有一大把记挂的事,却没什么可记挂的人。


若说情人,不过是他厌烦了寂寞。


和洛无情也是如此。




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如尘的胸口上一道横贯的口仍在流血,胳膊上缠着的纱布还未打结,他拖着那么一节飘荡荡的白,裸着上身,蓦地转头,去亲洛无情的嘴。


洛无情愣住,似乎也忘记了向后退,如尘与他分开,食指揩过下唇,复又送上舌尖,像一只偷腥的猫。


洛无情问他什么味道。


如尘的眼角笑出了纹,柠檬?我以为会是鲜血。


洛无情低下头,似乎是笑,却听不见笑声,只能见他摇着脑袋,蓦地把人拉近:你再好好尝尝罢。




他的手垫着如尘脑袋,漫不经心实则小心翼翼的把人放倒,又不敢贴上去,怕压着对方胸前尚在渗着鲜血的裂口。


可如尘却毫不介意,一边拽着洛无情的领子继亲吻吻,一边伸手去摸他。


洛无情喉咙里“唉”了一声,抓住如尘的手:你的伤口——


如尘耸耸眉毛:我不在乎。


可我们——


如尘捂住他嘴,手上还有些他自己的味道,洛无情皱了眉,却没躲开,如尘说:你怕啊?


洛无情突就发狠,用膝盖分开他两条腿,接着蹭上去。


如尘倒吸了口气,腕子被洛无情扯过,顺着掌心舔下去,直舔到那裹着外衣的伤口处,洛无情狠咬了一口,疼痛蔓延开,如尘脑袋向后仰去,眼前一阵发黑,痛,且欢愉。


洛无情的唇上沾了血,用这沾血的唇去吻他。


鲜血味。洛无情说,如尘睁眼看他时,洛无情已经在的颈项间流连,直舔到他耳根后,洛无情轻声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他的手伸进如尘的白裤,如尘喉中发出哼声,闭上眼,一副予取予求模样,开口讽笑一声:那不就得了。


而后,再无话。


洛无情亦是安静。


唯有高高低低的喘息,越来越快,洛无情刺进去的时候,他们同时一僵,如尘弓起腿,绕在洛无情腰上,脚跟处上下蹭着他,洛无情瞪着他,如尘半眯着眼睛,笑吟吟的像占了什么便宜。


洛无情就又好气,又好笑起来,手沿着大腿一路摸上去,手掌上的茧刮着如尘的皮肤,如尘便握住他的手腕扯到自己面前,洛无情从小就握抢,这杀人的手他很喜欢。


他的喜欢总和死亡有关。




那本来会是个不错的夜晚。


虽然如尘的伤口还流着血,他们在呛人的血腥味中做 爱。


除却最后,洛无情射进他身体里,失神的刹那,他脱口而出:大哥——


如尘倏然瞪大了眼睛,劈手挥过去,格外的响亮。


洛无情怔怔看着他,如尘蹙着眉头,皱着鼻子,摇了摇头。


洛无情本来发光的眸子瞬间暗了下去:我的错。


如尘满意的点头回应他,抽开身,站起来,液体顺着他的腿流下,白的红的,一片狼藉。


可他只是顺手抄了件睡袍披着,有一刹,洛无情几乎要脱口而出质问。


最终却是没有。


他很清楚,若他说出那三个字,如尘便会一去不回。


因为比起利刃刀锋,情感更容易杀死他。


杀死他们。




6




洛无情曾于某个控制不住的刹那脱口而出,话宣之于口的瞬间,他便懊悔,继而是害怕。


他问:“我们这算什么?”


他以为如尘会给他个失望的眼神,继而走开。


毕竟如尘总是这样,什么错都推给别人,自己摆出一副受到伤害的脸,转身又能继续笑得没心没肺。


可如尘却没有。


这多多少少令他受宠若惊,至少如尘给了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如尘说:“人都敢杀,还有什么背 德的事不能做?”


洛无情呆愣住,继而就要紧随而上的追问:为什么是我?


可他及时刹住。


而如尘给了他又一个惊喜。


如尘叹了口气:“我们生来便该亲近。”


那一刻洛无情的心脏像个水泵,将血液从他的脑中全部抽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胸腔里的器官却跳个不停,他张嘴,刚想喊大哥,如尘一个噤声的手势,那两个字便被生生咽下,火一般的。


如尘道:“无情,何必说出来呢?有些话,说出来,便没意思了。”




世事就是如此奇怪,明明事实如此,却要藏着掖着,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来,不知到底是自欺还是欺人。


洛无情只得让步。


一边让步,一边不解。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们?


曾几何时,如尘还会摸他脑袋,说些有的没的。


那些话洛无情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如尘每次见他都是当真开心的。


他也是,心里每每都叫着大哥大哥,一声比一声大,眼神也黏着扯不开。


可有一次,他克制不住如此唤了一声之后,如尘便推开他走了,眼神里分明很惊慌,转而换成了失望的模样。


至今洛无情仍是不懂,究竟如尘是因失望而害怕,还是不过在用失望掩饰惊慌。


他只知道,如尘走了,丢下他,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几乎是,一去不返的。


若他们没有在那个流血的夜里再度相逢。


而那时的相互扶持,却被如尘生生拧成了一个畸形的关系,仿佛只有伤口与性才能维系,再想索要些别的,如尘也不会给。




直到楚留香出现。


洛无情问:“要杀了他么?”


如尘一副惊诧的模样:“为什么?”


洛无情一怔:“他看见我们了。”


如尘忙高念佛号:“阿弥陀佛,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喊打喊杀了?”


洛无情打量他:“你什么时候真正开始念佛了?”


如尘哈哈一笑:“洛无情,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


洛无情脸一红,继而又皱了眉:“我没有吃醋。”


如尘的眼睛冷下来:“那就忘了你方才说的话。”


洛无情便愤恨起来,道:“你给我个理由。”


如尘看向他,看得他心里发寒,他从未想过,如尘会用看敌人的目光看他,刀子般,慢慢插进他心里,如尘说:“无情,你越界了。”


洛无情蓦地大笑起来,大约是积压久了,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迫得他有些咄咄逼人,他说:“你当他是朋友,却不敢认我这个弟弟?”


如尘面色倏然发青:“洛无情。”


“你从来就是这样,”洛无情仰头,如尘以为他是在讽笑,却不料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一脸,“怕与人亲近,还要绑着别人,一丁点感情都付不起。”


如尘沉默,不说话,任他坐实了那想法,末了,还要火上浇油:“无情,你是杀手。”


洛无情愣住,如尘自顾自接下去:“杀手有了感情,会怎么样?”


洛无情退后,如尘突然逼上去,盯着他的眼睛,死死看着:“杀人的人,别谈感情。”


那话若是刀,洛无情便已经死了。


但洛无情还活着,只是惨白了一张脸,再无人色,退到无路可退,只能夺路而逃。


如尘就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面色隐在灯影处,无人知他作何感想。


沉默了良久,他合上眼睛,对着面前的自己的影子。


形单影只。




几天后,他再看到洛无情时,街边巷角,一群人来来去去。


洛无情睁大的眼睛望着那些人的身影,最终的最终,只有一个慢慢走近。


那人盯了他良久,伸出手,抚摸他的脑袋,抚上他的眼皮。


世界黑了下去,耳边再无声息。




7




如尘认为他是应该伤心的。


洛无情是他的亲人,是他的医生,还是他的情人。


他们几乎算是一起长大,直到如尘推开他。


如尘推开过他两次,第一次,洛无情还会来找他;第二次,洛无情便彻底的离开。


如尘觉得自己应该是后悔的,难受的,沮丧的,茫茫然然又不知所措的。


可最后,他对“洛无情死了”这件事,只是用一滴眼泪来凭吊。


真的只有一滴,食指揩过去,再没有多的了。




若说感情,那太沉,太复杂,又危险,如尘不知要如何处置,相较而言,杀人还算容易些。


于是如尘又握起了刀。


说报仇不太像,那只是一场意外,洛无情自己的浑浑噩噩导致他没能躲开目标根本不是他的袭击,怨不得任何人。


但他总要为洛无情做些什么,祭奠也好,补偿也罢,又或者自欺欺人换得的心安理得。


大概是因为,洛无情短暂二十多年一直是给予,如尘便心安理得的索取。


伤痛时安全的一角,寂寞时偶尔的陪伴,漫漫长夜身边躺着一个人,他最亲近的人,他最信任的人,交缠不清。


他总要报答洛无情,除了洛无情想要的那样东西。


而最终,洛无情也是为了那样东西而死。




所以你瞧,感情多可怕啊,让人失去自制,让人失去自我。


如尘心里如此说着。


他总是对的,有些东西,不能给就是不能给,给了就心有所累,给了就万劫不复。


他那时推开洛无情也是如此想,再遇到洛无情还是如此想。


他不动情,洛无情也不动情,只是许多情人中的一个,没有谁会是谁的软肋,他便不会因为洛无情而死,洛无情也不会因他而死。


可是洛无情不懂,又或者懂了也要一味扎进去,一直到万劫不复。


何苦来哉呢?如尘不明白,乖乖听话不就好了,到底是,何苦来哉呢?


如尘一遍遍的赘述,念经一般,声音大过了阿弥陀佛,每念一遍,刀锋落下的地方,血溅出来,一股子腥味。


他蓦地回忆起第一次,那场黑漆漆中血淋淋的交 媾。


那气息终究没能感染洛无情,和如尘不同,洛无情到底只是个口腔里有着柠檬味儿的愣头青,一个眼神便能让他羞涩的纯情少年。


鲜血淋漓的那个,是如尘。




如尘突然就笑了,洛无情啊,他想,怎么你到底,就与我不是同路人呢?


他早该明白,开枪时的犹疑,枪口处的颤抖,那些欲言又止,不止一次的暗示,洛无情长得足够高,足够大,足够在如尘即将被杀死时挺身而出,却永远,追不上如尘的身影。


洛无情心不在此,洛无情的心在如尘身上。


如尘与他相反。


如尘一心在这血铺的路上。




霓虹亮到后半夜,幽幽的蓝光洒在沥青道的团团鲜血上。


如尘慢慢走着,脚踩过那些,也没了力气刻意避过,红染了他一身,不在乎多一些。


他低着头,面色藏在灯影下,数着步子,第一千二百三十步,有个人影立着,他抬起头,以为会是哪个马仔,以为会是那个楚留香,可都不是。


如尘呲开嘴,有血滴在他脸上,衬得他面色惨白:“我真不想遇见你。”


那人看了他一番:“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


如尘抬起手,上面全是干了的血,竟有些凝重:“你若想杀我,现在正是好时候。”


那人一笑:“可我只想吻你。”




8




一个洪兴的打手,一个东星的干部,面对面站着,却能谈笑风生,这算是一件奇事。


如尘那么做的时候,却没人敢说个“不”字,也没人敢说怀疑。


不知道是因为如尘不愧是如尘,还是因为对面站着的那个,唤作“李寻欢”。




如尘一直认为自己算是个干干脆脆潇潇洒洒的人,谈笑间杀人也未尝不可,现实总是令他一再突破自我,自认做不到的事,发现也不是很难,没心没肺,一切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直到他马失前蹄,遇到李寻欢,所有所有,都变得剪不断理还乱起来。




很多年前,如尘还不是个打手,李寻欢也和四仔扯不上关系,即使算不上好人,也比而今正常很多。


正常人便该有正常人的感情,于是李寻欢口里一边念着“我一辈子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一边看见了最好年龄的如尘。


尽管那时如尘落在尘里,又脏又落魄,而李寻欢在他眼中还是个傻逼。




如尘曾说:这个时代,所做一切,皆是荒唐。


后来大约是发现,比时代更荒唐的是他自己,否则不可能和李寻欢那个傻逼搅在一起。


和穷光蛋的如尘相比,李寻欢是阔绰的,富家公子,可惜身上总染着病,钱也不知道怎么花,最后只给了夜总会里那些垃圾的酒水。


单纯的酒水,食色性也皆无关系。


如尘有一次看不过眼,拍着那玻璃台面,说,你喝的都是马尿,那是酒?


李寻欢就称奇起来,哦,你还喝过更好的?


如尘摇头:酒是好酒,没见过你这么糟蹋的混着喝的。


李寻欢大笑:或许我本来就不是品酒的。


如尘便问,那你灌这些黄汤作甚?


李寻欢摇头晃脑:只为那一闪而逝的苦涩。


如尘心里骂着各种脏话,面上却是笑着,然后他就将他的心声与君分享。


就算这样,他俩居然也腻歪了一段日子,奇迹般的没分手。




那时如尘还是个少年,对恋爱没什么概念,看路边的马仔搂着衣着暴露,胸上有纹身的女生一口一个“我马子”心中忍不住的发笑,约摸那时他便对维持关系这种事情失去了兴趣,觉得费心费力,又无聊。


李寻欢与他想法有点像,和他之后所有的情人相比,李寻欢是最不麻烦的,既不会问,也不会说,大家对视一眼就能心照不宣,伸手解开扣子,或者伸手拿起刀子。


等岁月过去了,如尘就发现他真是被岁月洗礼着成长,从和人乱搞,变成和敌人乱搞,上一秒杀得天昏地暗,下一刻又吻在一处。


命运就是如此操蛋。




但那个晚上还是有点特别,他与李寻欢好久不见,彼此早熟知了身份,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打起来看似不遗余力,这么多年,周围的人被波及得冤枉,这俩始作俑者的祸害倒是活得很好。


那个晚上之前的很多年,如尘说:这样没意思,我和人搞不过是为了放松欢愉,你我这样,处着太累。


李寻欢点头,做痛苦状说:向来情深,奈何缘浅。


如尘仰天翻个白眼,觉得自己才是最大的傻逼,否则在过往无数回交锋中,应该分分钟把这个恶心人的家伙收拾了。


可到底还是没有,就连两个人掰了之后也没能如愿,发展到最后,各自躲着对方。


等一切的一切结束之后,兜回来,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大多数人眼中,如尘是个疯子,疯子总是危险的,上一秒还在犯癫的傻笑,下一秒便可能拿出刀来杀人。


人说,正常人眼中,分两种人,疯子和正常人;疯子眼中也分两种人,疯子,和他们自己。


如尘想,完啦完啦,那我到底是正常人还是疯子呢?


如尘眼中,世人千奇百怪,大部分他看不见,看见的那些,死去的不计,活着的他数了数。


最终,如尘得出的结论是,他的世界只有一类人:都是疯子。


在那些疯子中,李寻欢算是比较特殊的一个,他不像楚留香那么多情,也不像洛无情那般痴情,更不像如尘那样薄情。


似乎李寻欢该是最接近正常人的疯子,之所以他还是个疯子,是因为他总寄情于不该寄情的人。


比如如尘。


毕竟他们俩总是一见面便要砍杀得天昏地暗,虽然那样的日子也已过了数年,可而今这般,李寻欢走上来握着如尘满是鲜血的手腕,说:“我只想吻你。”


一句话,如尘世界中最后一个正常人也变成了疯子。




疯子配疯子,理由都是狗屎。


如尘便也不问,说:好,李寻欢,你不想杀我,便自己去死罢。


而后他们就死活与否的问题,畅谈了半晌,边走边聊,如尘的身上脸上还全是血,李寻欢拿出了帕子,偶尔咳嗽两声,却不掩口鼻,也不替如尘擦拭。


后半夜他们去了一处,那一处属于谁不重要,如尘脱了衣服去冲澡,李寻欢自发自的坐下,本来想做些什么,结果他顺手打开了电视,那些也都随着屏幕里的情节被淡忘了。


如尘走出来时,李寻欢坐在电视前的地毯上,抱着膝盖,他心下好奇,跟着坐过去。




两个人都像是小学生一般,盘着腿,背靠床板,仰着脑袋,电视里,男主问:这个故事会有幸福结局吗?


与他拥着跳舞的女人懒懒答道:只有未完的故事才有幸福的结局。




9




李寻欢曾问:“如尘,你有情否?”


如尘闭目抬头,思索良久,皮球最后又踢还给了李寻欢:“李寻欢,那你有没有?”


李寻欢一口酒闷下去:“你真是狡猾。”


如尘对此供认不讳:“不狡猾还能活这么久?”


李寻欢便摇头:“不,你活这么久,并非因为你狡猾,而是因为你绝情。”


如尘哈哈直笑:“李寻欢,你又为何能祸害活千年?”


李寻欢不说话,玩着手里的空杯看着他,如尘知道他在等,慢悠悠嘬了一口杯中酒:“因为你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反而活得长久,最绝情的人却拥有无数情人。


这世道就是个神经病。


他俩同时得出这个结论,快活地又要了一杯。


而后像很多次那样,一饮而尽后就是再度的分道扬镳。


如尘离开前,李寻欢蓦地喊了他的名字,如尘转过头,看他,李寻欢从未这么久的打量着他,时间长到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如尘以为李寻欢开口又要说出什么吟诗作对的傻逼话来,对方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笑:“我这次还未能亲吻到你。”


如尘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比起之前动辄二逼兮兮的大笑,眼下倒是真被逗乐了,可惜他却把开心的样子藏着,再抬起头,笑容收了些,可眼角的纹路仍未能抹平,如尘说:下次吧。


李寻欢又看了他长长一眼:说好了,下次。




到了下次,两人面对面,各自拿着刀,如尘遥遥望着,想笑,笑不出来,手里的烟狠狠丢在地上,他踩了一脚,火星子灭了。


如尘转过头,眼睛扫过手下一票马仔,所有人都瑟缩了一下,但无人开口说话。


如尘的唇动了动,只字未提。




这么多年,洪兴东星,到底是水火不容,容不得他和李寻欢。


如尘突然就皱起眉来。


而他对面,李寻欢手里的刀光已经融进了对方的眼眸。


退无可退。




那似乎是再正常不过,他们身上总归会染上鲜血,朋友的,敌人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像很多次那样,如尘早已习惯,李寻欢亦然。


躲不过,就只有全力以赴。


可李寻欢却在那时恍了神,不知是如尘眼里冷冷的血色,还是如尘前两天还在吸引他的嘴唇。


如尘可能是发觉了,也可能没有,又或者,笃定了不能收手,那一刀刺进去,李寻欢的衣服立刻被血濡湿了,而李寻欢不喜欢血。


他怔怔的看着衣服上那些大部分来自自己的血渍,又看了一眼如尘,如尘与他远远对望片刻,有人的刀要落到他身上,李寻欢眼睛瞪大了,“小心”未喊出,如尘已扯过那只拿刀的手,刀锋割破了喉咙,更多的血迎面喷溅起来,大部分落在他脸上,像一块面具。


如尘就躲在那面具后面,李寻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捂着伤口向后退着,隐没在人潮里。


如尘一直望着他,即便他手下的刀,未停留片刻。


李寻欢身影消失的刹那,嘴唇微微打开,如尘读懂了。


李寻欢说:下一次。




如尘却心知肚明,他们早已错过了太多下一次。




10




很多年前,有关所有人都会问的那个问题,如尘其实回答过。


当时他身边还有洛无情,还有李寻欢,楚留香不知在何处,手下的马仔依旧可有可无,洛无情的朋友,李寻欢的朋友,他的朋友,他们都曾稔熟,然后一个个走向了不同的路。


却都是,殊途同归。


如尘那时为了找一个人,找到他,杀了他,说寻仇大义凛然了些,挟私报复更贴切。


因这一仇,他与更多人结了仇。


等他找到那人,那人已死去多年,早被比他厉害许多的仇家捷足先登。


死了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如尘却在这路上下不来,想收手,别人也不放过他,只能找些撑下去的理由。


那时如尘的理由还算丰富,譬如要赶着上位,譬如要照看他弟弟,譬如要杀了李寻欢那个傻逼。


这些理由就像一个个破烂,难为如尘要在他脑子里不断的翻翻拣拣,把它们一点点挑出来。


翻到最后,挑无可挑。


杀人者,被人杀,亘古不变。




如尘于是想:我干嘛弄得这么麻烦。


刚想完,刀光剑影已然由远及近,江湖啊,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如尘叹了口气,握紧了刀。




楚留香这辈子经理过无数次大雨,其中两次他记得很清楚,一次是遇到如尘在那雨中杀人,一身白衣白裤白鞋,本身就是一座坟墓,叫人有来无回。


还有一次,他目睹如尘站在墓碑旁,永远的白衣白鞋白裤,不知在谁的墓前悼念着谁。


楚留香远远看他,等如尘转过来时,他发现对方面色和衣服一样白,而白衣上又染着血,来自他自己。


楚留香一惊,想上前,如尘翘着嘴,对他摇摇头,隔着老远,比了个口型。


楚留香看懂了,却还是站在原地,如尘轻轻叹了口气,右手伸到背后,白衣下竟就那么拿出他的刀来,雨水沾上了,打个弯又落到地上,越来越多,分不清先来后到。


如尘握着那刀,有些一瘸一拐,慢慢朝楚留香相反的地方走去。


楚留香犹豫数秒,还是追上前,手指碰到如尘胳膊的刹那,那柄冷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等看清了来人,如尘的眼神又柔和下去,虽然依旧是冷。


如尘说:“不是让你走么?”


楚留香笑:“我从不对朋友见死不救。”


如尘扬起眉毛:“你什么时候成了我朋友?”


楚留香道:“刚刚,你说‘老友,快走’。”


如尘像是听了个笑话,如第一次初见般,笑得既夸张又开怀:“楚留香,你果然是个奇怪的人。”


楚留香盯着雨幕:“我送你去看医生。”


如尘摇摇头:“不,你带我去一个地方,”他顿了顿,“你有车,对么?”


楚留香一怔,继而点头:“是的。”


“很好,我这辈子第一次搭顺风车。”如尘眼睛闭了闭,“走罢。”




他们去的地方已经废弃了很多年,车开不进去,楚留香半抱着如尘,一入内,如尘倚着墙坐下,他的伤口不再流血,不知是结了痂,还是已无血可流。


楚留香打量了一眼这个地方,像个贫民窟,主人早不在了,连流浪汉都没在这儿落窝,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这里是——”


“我家,”如尘眼睛睁了又闭,“楚留香,借个火。”


楚留香摸了摸身上,打火机递过去,如尘又问:“你有烟么?”


楚留香有些尴尬:“都被雨淋湿了。”


如尘发出沮丧的笑:“算了,他说得对,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


楚留香有些担忧:“你的伤真不用处理么?”


“伤?”如尘低头,“你说这一道?”他拉开外套,楚留香的心仿佛掉进了冰窟。


如尘的心脏处,一道创口,分明已经贯进了最深处。


楚留香瞬间便有些凝重,如尘却只是漫不经心,将衣服合上,如尘说:楚留香,我快死啦。


是的,楚留香当然知道,事实上,他现在还活着,已经是奇迹。




楚留香便有些难过,想说点安慰的话,又不知如何,沉默了片刻,问:你有什么心愿?


如尘笑了:我若有仍有心愿,可能便不会死了。


楚留香不死心般看他,如尘被他看得有些发虚,于是又认真想了想:真的没有了,我给过承诺的人都死了。


楚留香坐暗叹口气:谁做的?


如尘反问:重要么?


楚留香不假思索的摇摇头:确实不重要。


话音刚落,如尘一拍光头:啊,对啦,这个给你。


他把刀递给了楚留香。


楚留香接过,有些不明所以,如尘只是耸了耸肩:都不重要。


楚留香还想说什么,如尘已经挥了挥手:老友,快走吧。


“你——”


如尘已然不耐的闭上眼睛。


楚留香只得起身,抬脚走出去的一瞬,如尘突然睁开眼:“楚留香?”


楚留香回头:“嗯?”


如尘勉强一笑:“这算是个好结局么?”


楚留香失语,半晌之后,摇头:我不知道。




如尘哈哈直笑,阿弥陀佛,你倒诚实。


言毕,手一挥,一团火光在他身边燃了起来,楚留香一惊,想冲上前,如尘又流露出那个表情,嘴巴微微翘起,慢慢慢慢摇头,手上动作却未停,星星之火,转眼燃得到处都是。


如尘安逸的倚着墙,在那团火内,眼神再未投向楚留香,至于看向哪里,烈焰外的人不得而知。




大约,是他此生无可及之境罢。




FIN